张霸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但很稳,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。
“怕?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他们都是人,我也是人。”
“他们能说话,我也能说话。”
“他们想活,我也想活......有这么多共同点我们有什么不能谈的?”
船夫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摇了摇头,继续划船。
张霸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。
海面上,有无数座岛屿,大大小小,星罗棋布。
每一座有灵脉的岛屿上都住着修士,有的多,有的少,有的强,有的弱。
他们像散落在海里的珍珠,各自发光,谁也不理谁。
但魔族来了,他们就要被冲散。
被冲散之后,就会被一颗一颗地捡走。
捡走之后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张霸从怀里掏出那枚传讯玉简,神识探入。
玉简里是姜文哲的声音,很轻,但很稳。
“张霸,无垠海的人不是敌人。”
“他们是散修,没有组织,没有靠山。”
“他们怕,怕魔族,怕我们,怕未来。”
“你要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来收编他们的,不是来吞掉他们的。”
“我们是来跟他们做朋友的,朋友,有来有往。”
“你帮我,我帮你。”
“你不帮我,我也不害你。”
“你想卖我,那我就只能打你了。”
张霸把玉简收好,深吸了一口气。
海风很大,咸咸的,腥腥的,吹在脸上,像有人在扇他耳光。
但他不在乎,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到船头最前面,站定。
“无垠海的朋友们!”
他开口了,声音很大,很大,大得像一道惊雷,在海面上炸开。
“我是抗魔军副总参谋长,张霸。”
“我来,不是来打仗的。”
“我来,是来交朋友的!”
张霸的声音在扩音阵法的加持下,传遍了方圆十万里。
随后海面上无数座岛屿同时亮起了光,那是这些岛屿上的修士们在观察他,在审视他,在判断他。
张霸并没有着急登岛,而是用最慢的速度绕着这些岛屿慢慢飞行。
无垠海修士的神识如同无数条丝线,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他身上。
探查他的修为,他的底细,他的虚实。
张霸没有抵抗,他就那么慢慢飞着,任由那些神识在他身上扫来扫去。
“你们可以看,随便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面,结了冰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我只有一个人,一把扇子,一艘破船。”
“我不怕你们看,因为我没什么好藏的。”
海面上的光,忽然暗了一些。
不是灭了,是收了。
那些神识也收了一些,不再那么密集,不再那么咄咄逼人。
有人开始听他说了。但张霸没有急着说。
他等了一会儿,等到海面上的光稳定下来,等到那些神识不再乱窜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我知道,你们怕。”
“怕魔族,怕我们,怕未来。”
“怕人魔两界合一之后,你们没有立足之地。”
“怕被吞掉,被灭掉,被忘掉。”
张霸说到这里时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岛屿道:“我告诉你们,你们怕的我们都经历过。”
“我们也怕过,怕得要死......但我们熬过来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知道,怕没有用。”
“只有站在一起,才有活路。”
海面上,很静。
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“抗魔党的大门,是敞开的。”
张霸的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:“想回来的,我们欢迎。”
“想卖我们的,我们奉陪......选择权一直在你们手里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走回船舱。
船夫愣了一下,然后划起桨调转船头。
往另外一片海域驶去,他身后无数座岛屿上的光。
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动。
跳了很久,很久。
千川湖的夜,又深了。
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,看着湖面。
湖面上没有雾,月亮很圆,很亮,把整座湖照得像一面银镜。
镜子里有山,有水,有柳树,有石凳,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很年轻,年轻得像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。
但他的眼睛很老,老得像千川湖底那块被水泡了千年的石头。
“夫子。”
熊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:“文钊夫子回来了,张霸也回来了。”
姜文哲没有回头:“喔,文钊怎么说的?”
“北玄域那边,安静了。”
熊静学着姜文哲说话的语气,不疾不徐的道:“那些炼虚,没有一个敢出头。”
“文钊夫子的剑河舟在他们头顶上飞了三天,他们就在山门里躲了三天。”
“出来后,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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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赵琳姐姐说,他们跟魔族的联系......断了。”
姜文哲点了点头:“那无垠海呢?”
“张霸夫子在那边待了七天,见了三十多个岛主,谈了很多。”
熊静已经是个合格的秘书了,对姜文哲的问题都对答如流。
“有的愿意跟我们合作,有的还在犹豫,但没有人说要卖我们。”
姜文哲笑了笑道:“那就好,我是真不想事情发展到同室操戈的地步。”
说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向机关城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望望了一眼千川湖,那些柳树,那些石凳,那片月光。
“静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卖我们?”
熊静想了想道:“不知道,但至少现在他们不敢。”
姜文哲点了点头:“不敢就好,不敢,就有时间。”
“有时间,就能做很多事。”
说完姜文哲转过身,走了。
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。
身后,千川湖的水还在流,柳枝还在摇,月亮还在天上挂着。
一切都很好,好得像一幅画。
但姜文哲知道,这幅画还要画很久。
画三千年,画一万年。
画到这片他守了一千多年的天地,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。
文钊在返回泰岳山脉后,把北玄域的威慑任务交给了抗魔军总参谋部处理。
总参谋部的参谋们经过数天的研究、论证,认为抗魔党要不定时的在北玄域内展开武装巡察。
最后这份计划提交到了军委,姜文哲、文钊和张霸都没有参与讨论或者投票。
现在是相对安全的时期,要适当给年轻人一些历练和学习机会。
就这样,在北玄域内不定时的展开武装巡察的计划获得批准。
太岳山脉的清晨,是从一声号角开始的。
不是那种嘹亮的、刺耳的号角,是低沉的、悠远的、像是从山的肚子里吹出来的声音。
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,撞在崖壁上,碎成千万片,又聚拢起来,往北方飘去。
三艘剑河舟停泊在泰岳山北麓的军用港池中,不是并排停的,是呈品字形、首尾相距三十里。
每一艘都翼展千丈,通体由灵钢铸就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。
那些阵纹不是静止的,是流动的——淡金色的光芒在纹路间缓缓游走,像是一条条被驯服的龙,在钢铁的筋骨间穿行。
舟背上驮着剑河罗盘,罗盘没有展开,收拢成斗笠大小,安安静静地卧在凹槽里。
但它们不是一直在沉睡,它们只是在等。
等风来,等云开,等那些站在甲板上的人,发出那一声“启航”。
张歧站在第一艘剑河舟的甲板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从颈椎到尾椎,像一柄插进甲板里的剑。
八千多岁了,他的脸上沟壑纵横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千川湖底的月光石,云遮不住,夜也遮不住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两排斩魔士。
他们的脸上有伤疤,身上有旧伤,眼睛里还有没流完的泪。
但他们站得很直,像两排插进甲板里的剑。
琥玉婵从第二艘剑河舟的船舱里走出来,扛着大枪。
大枪是新的,枪杆是灵髓钢打的,枪尖是庚金融的,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。
她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腿不好,是因为她在看。
看那些阵纹,看那些罗盘,看那些站在甲板上的斩魔士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很淡的笑——不是嘲笑,是满意。
她想起一千多年前,她还是个扛着大枪到处惹事的小虎娘们儿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打打杀杀。
现在她懂了。
懂了什么是规矩,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守。
张歧、琥玉婵和琥天婵三位炼虚修士组成的北玄域巡察舰队今天出发,他们要在北玄域上空巡视至少三年。
“玉婵。”
琥天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。
长发束成马尾,腰间别着一柄短剑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很柔,柔得像千川湖的水。
“该出发了。”
琥玉婵点了点头,她把大枪往甲板上一顿。
“噔”
像是一声鼓点。
“出发。”
三艘剑河舟同时启动,不是一艘一艘地启动是同时。
舟身上的阵纹骤然亮起,淡金色的光芒暴涨,把整座港池照得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