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尘凝望着石台上的残局，指尖的黑子被汗攥得发滑，终于再也握不住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棋子滚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，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。
最终堪堪停在棋盘边缘，像一颗燃尽了星辉、再也无力挣扎的残星。
他输了。
而且输得比上一局更彻底，更狼狈。
上一局，至少还有你来我往的缠斗，是棋艺上实打实的差距。
可这一局，他连与对方相抗衡的资格都没有。
那铺天盖地的棋圣之势压下来时，他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如沸，周身的灵力像是被冻住的溪流，凝滞不动。
连落子的勇气，都被那股威势一点点碾碎，散作了心头的无力。
古棋缓缓收了那股笼罩天地的棋圣之势。
刹那间，虚空中悬浮的千百枚黑白棋子如潮水般退去，天地间的压迫感烟消云散，仿佛从未有过。
周遭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——依旧是那座孤悬湖面的小小岛屿，依旧是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青石棋盘。
他捻起最后一颗白棋，指尖轻轻一旋，那枚棋子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，精准地落回棋罐之中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响。
抬眼看向凌尘苍白如纸的脸色，古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色帕子，递了过去。
他的动作很缓，声音平和无波，听不出半分胜后的得意：
“擦擦汗吧。”
凌尘抬手接过帕子，指尖触到布料的微凉，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连里衣都黏在了身上，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胡乱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素色的帕子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，干哑得几乎不成调：
“这……这棋圣之势……是古家的传承？”
古棋闻言，低低地笑了一声，却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俯下身，开始一颗颗捡拾散落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。
手指起落间，棋子入罐的叮当声此起彼伏。
直到最后一颗滚到边缘的黑子也被收入罐中，他才直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
目光落在棋盘上的楚河汉界，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：
“棋道如天道，势为骨，术为皮。骨不立，则皮无所依。
哥，你的杀意够烈，剑锋够锐，却少了一些天骄妖孽该有的东西
——不过，能在圣者之势下撑上这么久，还能勉强保持神智清明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古棋咧嘴笑了笑，指尖捻起一颗莹白的棋子。
头顶的日头正盛，金红的阳光透过他骨节分明的指缝漏下来，落在棋子上，碎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斑，晃得人眼睫发颤。
“古家的传承？”
他嗤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，尾音拖得有些长，
“我还没资格碰呢。说起来，我甚至从没听说过族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传承。
除了那七个老不死的，族里连个天赋拔尖的都难找。
我自己在古家同辈里，修行天赋其实也就中等偏上，全靠棋道上这点歪门邪道的本事，才勉强混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话音落，他手腕一翻，指尖的白棋被精准地抛回棋罐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在静谧的小岛上格外清晰，惊得湖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，翅膀拍打的声音打破了湖面的宁静。
他身子往后倚了倚，手肘支在膝盖上，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凝重：
“可你别以为古家就这么不堪。
道界里或许没什么能稳压所有人的尖子，但古家的整体实力，从来就没落下过旁人半步。”
恰在此时，湖面上的风突然紧了些，卷着冰凉的水汽扑上岸来。
岸边的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古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，原本摩挲下巴的手指收了回来，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击着青石棋盘的边缘。
“笃笃、笃笃”，那声音不快不慢，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，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了几分。
“最让人想不通的是，古家不光成才率高得离谱，修士的存活率也比别家高出近一倍。”
他侧过头，目光扫过凌尘紧绷的侧脸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凝重，
“在古家，七境只能算刚迈过门坎的雏儿，八境才算达到族里的平均水准，而九境，才是每个古家人打从出生起，就刻在骨子里的目标。”
他忽然直起身子，抬眼看向凌尘，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有困惑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他的目光太过灼热，让凌尘下意识地微微侧头。
“你猜猜，在古家随便喊一嗓子，能叫出多少高手？”
不等凌尘回答，他便自顾自往下说，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，像是在细数那些冰冷的数字。
“七境修士，闭着眼睛一抓就是七八个；八境的，往族里的议事堂一凑，也能找出三四个。
按这个基数算，族里现在明面上登记在册的，就有五百多位八境修士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：
“正常来说，十位八境里，总能熬出一位九境吧？
这么算下来，怎么也该有五十位九境了吧？”
凌尘垂眸默算了一下，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。
片刻后，他不由得点了点头。这个数字，合情合理，符合道界修士晋升的普遍规律。
“可实际上呢？”
古棋自嘲地笑了笑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，像是深秋的落叶，萧索而无力。
他的指尖在光滑的青石棋盘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圈，留下一道又一道浅淡的痕迹，很快又被风吹干的水汽覆盖，
“迄今为止，古家明面上的九境，满打满算才十八位。
这里面，我奶奶算一个，但她从被族里软禁在那座水牢那天起，就对外宣称，自己再也不是古家人；
还有一位，早年被族里视作叛徒，逐出门墙，现在虽然还住在古家的地界里，却跟族里老死不相往来，就算天塌下来，也绝不可能出手相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