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尘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，只见远处的水面上，确实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，
正顺着湍急的水流，慢悠悠地往下游漂来。
随着距离越来越近，那黑点愈发清晰。
——竟是一艘体型庞大的商船，船身宽阔，挂着三张雪白的巨帆。
帆面上印着一个醒目的红色“陈”字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商船似乎也注意到了岸边的两人，船老大缓缓调整了船舵，商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船头，对着他们仔细打量了片刻。
随即对着船尾方向高声喊了一句，声音透过风传了过来：
“慢些落帆，靠岸看看！”
商船缓缓转向岸边，船身吃水较深，带动着河水翻涌，溅起的水花噼里啪啦地打湿了岸边的鹅卵石。
很快，一艘小巧的乌木小舟从商船旁放了下来，几个伙计划着桨，朝着岸边驶来。
小舟靠岸，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跳了上来。
他身材微胖，肚子微微挺起，脸上挂着一副弥勒佛似的笑容。
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，却又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光。
“两位是赶路的？”
男人向着两人的方向拱手笑道，声音洪亮，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。
“在下陈二两，在这渭水上做些丝绸生意。
看两位的模样，像是遇到难处了。
不知二位要往何处去？”
凌瑶抢先一步，脆生生地回答：“我们要去下游的官道渡口！”
“渡口？”
陈二两把眼睛一瞪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爽朗。
“那可就远喽！从这儿走过去，少说也得两天路程，而且一路上全是没开化的荆棘乱石，不好走得很！”
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，见凌尘虽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却身姿挺拔，气质不凡；
凌瑶虽然衣衫有些陈旧，却干干净净，眉眼清亮。
不像歹人，便又放缓了语气。
“巧了！我这船正好要往下游去，顺路要经过那个官道渡口。
二位若是不嫌弃，不如便上我的船，我顺道送你们一程，如何？”
凌瑶闻言，立刻转过头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凌尘，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渴望，连呼吸都快了几分。
凌尘看向陈二两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他能从对方的笑容里感受到十足的真诚，眼神里也没有半分恶意。
便缓缓点了点头，语气平和：
“那就多谢陈老板了。”
“客气啥！出门在外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！”
陈二两爽朗地笑起来，对着船上的伙计高声喊道。
“来人，放艘小舟下来！赶紧把这两位客人拉上船！”
等上了商船，凌瑶立刻被船上的景象吸引住了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满是新奇。
甲板上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许多盖着深蓝色帆布的货箱，鼓鼓囊囊的，显然装的都是珍贵的丝绸；
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忙前忙后，动作麻利地整理着绳索、搬运着货物，嘴里还吆喝着号子，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；
船尾处搭着一个小小的凉棚，棚下摆着几张木质桌椅，看起来是供人休息喝茶的地方。
“二位随便坐，千万别客气！”
陈二两引着两人到船尾的凉棚下坐下，又对着不远处的伙计吩咐道。
“去，端上刚泡好的龙井，再拿盒桂花糕来！”
很快，伙计便端来了一套精致的茶具，还有一盘香气扑鼻的桂花糕。
陈二两拿起一块糕点，笑着递向两人：
“尝尝看？这是我特意从江南带来的明前龙井，还有这桂花糕，是用本地新收的桂花做的，甜而不腻，味道好得很！”
凌瑶拿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，小口咬了一口。
瞬间，清甜的桂花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，软糯的糕点入口即化。
她立刻眼睛一亮，忍不住赞叹道：
“真好吃！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糕点都好吃！”
陈二两被她逗得笑得更欢了，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：
“好吃就多吃点，管够！对了，还没问二位高姓大名？这是要往哪去呀？”
凌尘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茶水清香回甘，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好轻易追问的距离感：
“在下凌尘，这是小徒凌瑶。
我们师徒二人，不过是过河走亲戚罢了。”
陈二两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生意人，最是察言观色。
他见凌尘不愿多谈，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，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，声音洪亮：
“我呀，做这丝绸生意也有快二十年了。
从南到北，跑遍了大半个大唐，什么世面都见过。
这次是特意从岭南进了一批上好的粤绣丝绸，打算送回长安去，顺便也回家看看我那爹娘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。
“想当年，我也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挑货郎，风餐露宿的，如今也算是混出个人样了，也该让我那二老享享清福了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“陈老板真厉害！”
凌瑶由衷地说道，她从《百花录》里看到过，丝绸是用蚕宝宝吐的丝做成的，要经过缫丝、织造、印染等好多道复杂的工序才能做成，想必这背后的辛苦是难以想象的。
“厉害啥！都是一步步熬出来的，哪有什么轻轻松松的成功。”
陈二两摆了摆手，眼里却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憧憬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做生意嘛，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。
能把好东西带给需要的人，能帮到别人，也是件快活事。
就像今天遇到你们二位，能顺道搭个便船，我这心里也舒坦。”
他的确是个天生的自来熟，性格爽朗热情。
话匣子一打开，便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收都收不住。
他从江南丝绸的精美织造，讲到北方皮毛的厚实保暖；
从皇城的车水马龙、繁华盛景，说到岭南地区的湿热气候、奇花异草。
听得凌瑶眼睛都直了，时不时忍不住插一句：
“真的吗？”
“那长安是什么样子的呀？是不是有好多好玩的？”
凌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在陈二两讲到那些有趣的市井见闻或是奇闻轶事时，会嘴角微扬，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船帆被风鼓得满满当当，商船像一条巨大的鱼，载着满船的丝绸，也载着这一场萍水相逢的缘分，缓缓朝着下游的渡口驶去。
渭水的波光映在甲板上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，熠熠生辉。
伴随着陈二两爽朗的笑声、凌瑶好奇的提问声，还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。
商船一路向前，乘风破浪，朝着远方的渡口，也朝着未知的前路，缓缓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