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起了厚厚的浓雾,把远近的村庄笼罩了起来,黄河岸边,燕之青点上了一根烟,一个人孤独地抽着,昨晚,几位老人的话,是激励,也更是一种满含着深情的交代,是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托付,他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担子有多重,更感受到脚下这条黄河的分量,流在黄沙中的,是革命烈士的鲜血,是人民群众的希望,是历史的见证,怎么能说开挖就开挖呢?燕之青想不通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座古老的石桥,也要拆除了,经销店、车马店、武松江家,宋老师父子家,三婶家、铳子家、二平家、荣平家、华平家甚至黄苟信的那两间土坯房,都在这次拆迁这列,按照规划,要在这儿建一座美丽的大桥,还要在官清河上游建一座中型水库,脚下这道黄河,要被无情地撕裂开,燕之青怎么也想不通。他们考察了吗?他们论证了吗?他们做过试验吗?他们考虑过财政的实力了吗?他们考虑到老百姓的感受了吗?他们……燕之青不敢再想下去,因为,在老百姓眼里,自己也同样是“他们”中的一员。而如今,“他们”中一员的自己,甚至连牌子都不敢挂出来。实在是无法向老百姓交代啊!
李根源默默地走了过来,没有说话,递给了燕之青一根烟,燕之青不自觉地接了过来,又续上了,浓雾之中,犹如两粒火星在努力地驱散着大雾。许久,李根源开口说道:“昨晚我加了个班,草拟好了报告,你一会看看,如果行,我上午就以官清河公社水利站的名义送过去,燕副书记,这种事,你就不要再署名了吧。”
燕之青平静地说道:“那怎么行,我的意见,以我个人的名义上报,我还是县委委员吗?对上级决策在提出意见和建议的权利,这也是我党的优良作风,你们水利站,只不过是政府的一个办事部门,说话力度不够啊。”李根源还要说什么,燕之青摆手制止住了他。
李根源的文字功底和见解还是相当高的,从技术层面讲得很透彻、也很简练。尤其写出了这样的句子:“建水库无水可蓄,挖河道反而破坏了河道,水位下降行舟几无可能,本意治沙却又把死沙复活,不仅有损于农业生产,而且破坏了千年古河道风景,如此得不偿失之决策,有违于实事求是之科学方针。”
燕之青说道:“李站长,你的见解,我完全同意,不过,我还要再加上句。”说完,在末尾处写道:“我们还处于困难时期,财力有限,人民生活水平还很低下,甚至部分群众还不能解决温饱问题,如此浩大之工程,势必造成我们财力更加吃紧,从经济角度来分析,投入是大而又大的,收益是微乎其微的,若再增加群众负担,更会引起群众的不满,甚至,老百姓会骂娘的,会失去民心的。因此,做为一名县委领导干部,我建议:立即停止此项工程建设!燕之青。1978年10月3日。”
李根源惊呆了,燕之青笑了笑,说道:“话是有点重了,但我们要为人民负责,重,就重点吧。”
李根源走了,李庆风根据文件要求,也已经加班绘制出了官清河公社所就承担的工程量,计算着详实的数据,并一一做出了标志,不停地摇着头,给燕之青汇报着:“燕副书记,你看,整个官清河上,有这样大大小小的水泡子、也就是沼泽湿地十三处,如果在上游修建了水库,不仅水库蓄集不到有益的库容水量,同时,也导致中下游水量供应不足,这此湿地、沼泽将会完全消亡,整个河流系统将会失去应有的功能……这是整个流域的年有效总降水量,不要说实际中还有大量的消耗和不确定性,既便是理论数据,这个水库同样蓄集不到足够的水,数年过后,官清河将会断流,甚至成为一条干沟。”李庆风下着他的结论。燕之青鼓励着他,一定要把数据计算、核准得详之又详,李庆风笑着答应了。
燕之青走出了大队部的大门,向南看了看,心想,李根源应该到县城了吧。燕之青笑了笑,李凤岐走了,自己是不是有点不稳重了些。面粉厂里,好像有人说话,燕之青不自觉地走了进去,原来是林铳子、宋文选、李子玉还有宋子润,燕之青笑了,说道:“原来是各位财神大人在此啊,是不是又在争这个院子的使用权啊,老同志不争了,你们这些新同志又开始争夺了,是不?”
林铳子笑了,说道:“燕副书记,这回,你可猜错了,我们是想啊,这第一呢,面粉厂继续办下去,这通了电,成本也下降了不少,我们啊,继续为社员群众磨面,用产生的利润偿还原有的欠债,指望宋子泽,已经不可能了;第二呢,我们不再争这个地方当展厅了,我们经联社要把这儿改造成一个大的展销厅,集中展销我们清河驿大队的农副产品。”
燕之青笑了,说道:“想法不错,但还是有漏洞,你说的这两件事,总不能都安排到这一个地儿吧?”
林铳子挠了挠头,笑了,说:“呵呵,这是我汇报水平问题,面粉厂当然不能再办在这儿了,我们把它移到副业社那个大院子里去,那边,闲着也怪可惜的,到磨芡、下粉条的时候,挤一挤就是了。”
“行,我看行,林队长,你们能考虑到为前任还账,了不起,政治上就是一大进步,老百姓的账,欠不得啊。”说着,向几个人拱了拱手,说:“燕某代表清河驿人民,谢谢你们了。”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燕之青刚要走,宋子润撵了出来,有点局促地说道:“燕副书记,我,我给你商量个事,昨天,孙所长说,他们要给县化肥厂赶工期架电,需要劳力去挖标坑、运物资,我想,我们生产队今年秋冬也没有什么活干,我们能不能去给他们干几个月的活,孙所长说,一天,一个人至少能落三五块钱呢。回来,我们给集体交一部分也中。”
看着宋子润急切的样子,燕之青不假思索地大手一挥,说:“我同意,给孙可亮说,是经我同意的,挣的钱,越多越好。子润同志,一定在勇敢地担起五队的责任来,要迎头赶上他们。”宋子润郑重地点着头,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