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朕和卿卿 > 5、御膳房
    李清述揽着贺佑宁,并未立刻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宫禁之地。

    他身形如鬼魅,带着她在宫殿群落间无声穿行,掠过一道道巍峨宫墙与寂静的回廊,最终悄然落在一处飘散着复杂食物香气,人声却相对低微的庞大院落附近。

    几口巨大的铜缸立在院中,隐隐可见内里人影穿梭,蒸腾的热气从数间敞开的门内飘出,混合着油脂、香料、面点、炖汤的浓郁气味。

    这里正是御膳房。

    不同于国库与寝宫的绝对肃静,御膳房外围虽也有守卫,但内里忙碌嘈杂,反而更容易潜入。

    李清述显然对宫中布局了如指掌,带着贺佑宁从一处堆放食材的侧院矮墙翻入,避开正忙碌的厨役杂工,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一间宽敞明亮、灶台洁净的配膳间。

    室内无人,只有数个巨大的多层食盒敞开摆放着。里面是刚刚精心烹制好,等待传膳的菜肴点心。

    每一道都色泽鲜亮,摆盘精致,香气扑鼻。水晶蹄髈颤巍巍地泛着琥珀光泽,清蒸鲥鱼鳞光闪闪,腹中藏火腿笋片。虾饺玲珑小巧,晶莹剔透的。酥皮点心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花,更有各色时令鲜果、滋补甜汤……

    贺佑宁站在门口,怀里还抱着那沉甸甸的珠宝包袱,鼻端萦绕着前所未有的食物香气,肚子里传来一丝微弱的空鸣。

    从清晨被他惊醒到现在,她滴水未进,又经历了连番惊吓,早已是饥肠辘辘。可理智告诉她,这里的一粒米一滴油都不能碰。

    但是,皇帝的洗漱她体验过了,国库她也光顾了,好像不差这点吃的了……

    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想什么,贺佑宁不由得有些绝望。

    怎么办,她好像也跟着他变疯了……

    李清述的眼神在琳琅满目的御膳上掠过,然后落回她脸上,自然没有错过微微发亮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想吃什么?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这一次,贺佑宁没有立刻拒绝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几样点心吸引。一碟做成桃花形状、粉嫩可爱的豆沙酥,一碗看起来清爽诱人的冰糖桂花炖奶,还有一小笼皮薄如纸、鲜香四溢的烧麦……

    她犹豫着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极轻极快地朝那三样东西指了指,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收回手。

    李清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走到一旁,那里整齐码放着朱漆雕花食盒。

    他取过一只空的,打开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拿起一旁备用的银筷和细瓷碟,将她刚才点中的那碟桃花酥、炖奶、烧麦一一仔细地放入食盒的相应格层中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条理分明

    装好之后,他合上食盒盖子,拎在手中。然后走回贺佑宁身边,另一只手再次揽住她的腰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在宫内的一处幽静桃花林里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此时正值花期,千万树桃花灼灼盛开,云蒸霞蔚,如锦似绣,甜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桃林深处,有一方平整空地,摆放着简单的石桌石凳,桌上甚至落了几片粉红的花瓣,显得清幽而宁静。

    李清述将贺佑宁放下,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,自己也拂衣在石凳上坐下。他打开食盒盖子,里面御膳的香气混合着桃花的甜香,幽幽飘散出来。

    他将那几样点心取出来,摆放在石桌上,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贺佑宁站在桌边,怀里还抱着那包袱,看着石桌上香气诱人的点心,又看看四周如梦似幻却陌生的桃花林,最后看向对面那个俊美如谪仙,行事却又如妖魔的男人。

    最终,腹中的饥饿和眼前点心的诱惑,暂时压过了部分恐惧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,将那个沉重的包袱小心地放在旁边,然后伸出微微发颤的手,拿起那副银筷。

    她先夹起一个桃花酥,小口咬下。酥皮在口中化开,豆沙馅甜而不腻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又舀了一勺炖奶,滑嫩香甜,桂花的味道清雅怡人。烧麦的虾仁鲜甜弹牙,薄皮韧劲十足。

    味道的确是难得的精妙。

    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吃,目光落在贺佑宁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鼓动的腮帮上。漫天纷飞的桃花瓣偶尔飘落她的身上。

    风过桃林,花雨簌簌。

    贺佑宁吃完之后,一只修长玉白的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,上面有一块干净柔软的贡缎帕子。

    贺佑宁正想伸手接过。

    而他却执起帕子,轻轻在她的唇角上擦拭着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,几乎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和温度。贺佑宁浑身一僵,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,整个人僵直地坐着。

    擦完后,他收起帕子,望向她紧绷的小脸,问道:“这里好玩么?”

    好玩?

    “不!一点也不好玩!”贺佑宁终于忍不住道:“我想回去了,你快点带我离开吧。”

    李清述轻轻喟叹一声,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后,他揽住她的腰身,足尖一点,再次腾空而起,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。

    李清述身轻如燕,抱着贺佑宁悄无声息精准地落回她闺房的窗外,然后稳稳地踏入室内,将她轻轻放在了冰凉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双脚甫一沾地,那属于自己天地的安全感,终于勉强回归了一些。

    贺佑宁急急开口,“你快走吧!免得被人发现了!”她现在只想盼着这尊煞神赶紧离开。

    李清述站在窗前,逆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白衣依旧纤尘不染,墨发如瀑,俊美的脸上神情淡漠。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她惊魂未定的小脸,最后落在她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,忽然开口,声音淡然:“今日,我赠了你礼物。”

    贺佑宁一愣,随即看向怀里这堆烫手山芋,她简直想将这包袱直接砸回他脸上,但终究忍住了冲动。

    她微微抿紧了唇。

    见她沉默不语,李清述微微偏头,那双暗黑的眸子凝视着她,继续道:“你不回礼么?”

    回礼?

    贺佑宁愕然,可她知道,跟眼前这人讲道理是没用的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熟悉的闺房内扫视,最终落在了梳妆台上。那里摆着她日常用的首饰匣子,她伸手胡乱地在匣子里一抓,摸到了一块触手温润的物件。

    是一枚白玉佩,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,玉质尚可,但绝非什么稀世珍宝。

    她看也没看,连忙将那玉佩往李清述面前一递,声音又快又急:“给你!快走吧!”

    李清述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那枚被她紧紧攥着的玉佩上。

    他并未立刻去接,而是看了片刻,才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,从她的掌心中,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玉佩拈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里,感受着那残留的暖意,指尖在上面祥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向贺佑宁,“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贺佑宁心头猛地一跳,还不够?他还想要什么?她这房里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?

    未等她想明白,也未等她再次开口拒绝或询问,李清述已上前一步,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可怜的距离。

    贺佑宁甚至来不及惊呼,只见他微微俯身,那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在她眼前迅速放大。

    他并未做更过分的事情,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姿态,微凉的唇轻轻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她的额心。

    那一吻如同蜻蜓点水,一触即分。

    可贺佑宁却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额心处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,瞬间化为灼热的印记,烫得她头晕目眩。

    李清述直起身,看着她瞬间石化,眸中又羞又惊的模样,眼底深处那丝幽暗的兴味似乎终于得到了些许满足。

    他不再多言,将手中那枚白玉佩随意纳入袖中,然后身形微动,便如一片轻盈的云,自窗口翩然掠出,几个起落间,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日光之后,再无踪迹。

    屋内,只剩下了贺佑宁一人。

    她呆呆地站着,慢慢抬起一只手,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心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的质感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,复杂到她理不清。

    这个人,强行闯入了她原本平静的世界,留下了一片混乱不堪的心绪,然后又轻飘飘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贺佑宁望着空荡荡的窗口,正在愣神之际,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,“岁岁,你怎么这么晚才起身?”

    是姐姐贺瑾安的声音。

    贺佑宁浑身一僵,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。她猛地转身,因动作太急,脚下还踉跄了一下,怀中包袱险些脱手,幸好被她死死抱住了。

    贺瑾安正从门外走进来,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折枝梅花纹褙子,下配月华裙,乌发绾成堕马髻,插着一支碧玉簪,面容秀丽,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一丝疑惑。

    她见妹妹脸色发白,眼神慌乱,怀抱一个鼓鼓囊囊的陌生包袱站在窗前,不由得蹙了蹙眉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手里拿的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什么!”

    贺佑宁急中生智,连忙把包袱扔到一旁,然后上前两步,一把抱住了贺瑾安的手,将半边身子靠过去,用带着娇憨睡意的声音道:

    “阿姐……我昨晚……昨晚偷偷看了会儿新得的话本子,一时入了迷,睡得晚了些,今早便贪睡了嘛。”

    她边说,边悄悄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姐姐看向包袱的视线。

    贺瑾安果然被她这撒娇的模样转移了注意力,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呀,总是这么贪玩。晚上看话本最是伤眼睛,下次可不许这样了,仔细母亲知道了说你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知道了,下次不敢了。”贺佑宁连忙保证,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。幸好阿姐只是随口一问,没有深究。

    贺瑾安继续道:“对了,母亲今早说,府里新进了一批江南来的云锦和软烟罗,料子极好,花色也新颖,正叫我们两个过去挑选呢。你既是醒了,快随我一起过去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!”贺佑宁道。

    姐妹二人相携走出闺房。

    晨光正好,洒在庭院中,花木扶疏,鸟语啁啾,仆役们井然有序地做着清扫。

    贺佑宁挽着姐姐的手臂,走在熟悉的回廊上,感受着暖阳照在身上的温度,听着姐姐温声细语地说着料子的花色,打算裁什么样的新衣……

    她乖巧地应和着姐姐的话,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今日之事会不会被人发现?那个自称玄明,行事无法无天的人究竟是谁?他还会再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