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岁辞纪事(女扮男装) > 20、二十章
    陈琅见她双目发红,不自觉地瘪着嘴,心中一软,抬手给她拭泪,只是那眼泪像珍珠串似的往下落,像是流不尽了,陈琅反而笑了笑,真是小孩心性,自己如何能不为她操心?

    “可……君子当以自立为本……我本就是因为六叔才得以进御史台,若处处靠着您,对其他同僚岂非不公平……”岁辞将连日来心中的疑惑说出来,抬袖擦干泪,她今日哭得也太多了些。

    “谁说你是靠我进的御史台?”见她耷拉着脑袋,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,陈琅轻笑。

    “不是吗?”岁辞抬头看他,她知道像她这样的资历一进御史台便能做个八品小官,定然不是因为她有多出众,毕竟许伯衡几年前便是进士,又任职多年,现在不也是在慢慢熬着吗。

    但她又想从六叔这里,听到不一样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曲水园那夜,周大人对你印象不错,我不过是提了两句,他便有意想要见一见你,怎么不是你自己争取来的?”陈琅很少哄她,他现在所说的也并非事情全部的真相,但岁辞眼下不需要知道这些。

    她向来多思,性子又良善温和,凡事总先找自己的不是,若初入仕便折了这份心气,对她的将来没有好处。

    从前他也偶尔苦恼于她太过温吞的性子,傅长琰又常在耳边说他严厉,他有时也在想,是不是自己的严厉磨去了她的棱角。

    虽她和自己当年决定收养她之时的预期逐渐偏离,但一个锋芒毕露,满腹城府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帮手,和一个贴心聪敏,满心孺慕能常伴左右的乖学生,换作其他人,会怎么选?

    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。

    但她的懂事听话,真挚温暖,是他未曾预料的,也让他不至于在这漫长的年月里,变成一个疯子。

    望着她秀雅的面庞,陈琅目光微动。

    “是吗。”岁辞将信将疑。

    “在衙门里究竟受了什么委屈?”

    岁辞慢慢将自己被忽视被冷待的诸事说了,只是没提被委派查曲水园一案之事。

    “检法官一职,不是你也会是别人,你觉得有靠山有愧于他人,那你的同僚结党排挤于你,他们却问心无愧,你认为二者谁更高尚些?”

    岁辞似在沉思,面有阴霾。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想过,除了你认为的缘故,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原因才会如此?”

    “别的原因?”

    “你去了御史台也有些日子了,可知道你的同僚上峰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,是否有利益牵扯,又是否有过矛盾,可知道台院之外的众人都在忙些什么,参了谁,见了谁,和谁过从甚密,和谁势如水火?”

    岁辞完全没有头绪,满面羞愧。

    陈琅轻叹口气,踱步到书桌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的上峰邹朝之师从王绪,王绪是瑨王一派,瑨王是主战派你可知道?”陈琅几乎没有思索,便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瑨王是官家长子,先皇后所生,早早便封了王,是主战派。

    而六叔,是主和派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好像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威胁不到邹朝之,他对待自己却总有种微妙的敌意了。

    “至于御史台里尚不入流的吏员,我记得大多是临州本地人。”

    这又要说到朝廷南迁至南都临州,初期是靠临州当地官员和南方官员的鼎力相助,才能重振朝纲,是以官家前些年十分优待这些人,后来情形好转,北边来的官员起势,两边便时有龃龉,甚至针锋相对。

    而这些南方官员,渐渐地合流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,与旧朝势力抗衡。

    岁辞不由惭愧,这些事情她是知道的,也早该想到……

    陈琅正色道:“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,也该自己好好想一想,如何将学到的东西变成为你所用的利器。”

    岁辞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住,蹙眉问:“利器?”

    陈琅沉吟道:“好用的利器,上斩奸佞,下诛敌贼,只要你想,九五之尊……也能为之所伤。”

    陈琅定定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岁辞瞳仁微微放大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总之,不要认死理。”陈琅神情缓和下来,“便如你今日所不齿的攀附夤缘,听是不好听,但谁又不是这么上去的,若有幸得官家赏识,那自然好,但若只是个小官吏,没有靠山,又怎么往高处走?孤臣如何济世?”

    岁辞静默良久。

    陈琅笑了笑:“当年你还是个小童时,我说要护你一生,你心喜不已,怎么长大了,反倒分起你我来?难不成是翅膀硬了,想要飞出我的羽翼之下?”

    “自然不是。”岁辞忙摇头,陈琅又道:“上次我怎么同你说的?”

    “我们应是彼此之间最信任的人……“岁辞想起来上次陈琅同她说的话,嗫嚅道。

    “有一天辞儿若也能当我的靠山,我定乐而受之。”陈琅眉眼清朗,笑意淡淡。

    岁辞脸上渐恢复了血色,眼中也带着点光。

    她,也能成为六叔的靠山吗?

    陈琅拍拍她的手臂,“今日言尽于此,眼下这些小事应当如何处理,你自己去想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岁辞满面踌躇,见陈琅在桌前坐下,欲提笔写字,便说要回去。

    陈琅抬眼看她:“留下,给我研墨。”

    “一会儿吴起民几人都要来,你在一旁听着。”陈琅摇摇头,“一问三不知,你也该了解些朝中之事。”

    吴起民等人到了书房之中,众人议事,说完衙门中各项杂务,又议中原赈灾和北地战乱,还提及西狄国王简行书近来忽然称病不出,还要求朝廷修改和谈条件,增加每年所赐的银粮绢帛等物,和谈一时停滞不前,朝中主战派又有所动作,官家忧心不已。

    “这也奇怪,好端端的,简行书怎么忽然变了脸?”吴起民实在想不通。

    一个生面孔道:“按理说不应如此,行馆那里许大人一直盯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裴撷近来又在户部安插了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陈琅眉间纹路浅浅,手中笔尖稍有滞涩,他抬了抬眼,那人忽然止住话头,绷紧了面皮,垂下眼去。

    陈琅看向岁辞:“明日还要上衙,回去歇吧。”

    岁辞正听得入神,闻言愣了愣,只好应下出去了。

    夜色正浓,一轮弯月挂在头顶,瞧着明日会是个好天气。

    但隔日清晨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陈琅送岁辞到御史台,岁辞下车前他把伞递给她:“昨日的话可记住了?”

    岁辞点头,心中虽仍有些闷,但下车看到御史台的门匾,忽然又充满斗志。

    她撑着伞一路来到官廨,官廨里已坐了两人许伯衡和孙渠两人,许伯衡笑着问候,岁辞微笑回应。

    以往她都会再同孙渠或曹宗仁问好的,今日却径直走到自己的公案前坐下,眼神都没往别处飘一下。

    岁辞坐下便开始按自己的思路,整理前些天从大理寺新取来的卷宗等,一上午专心致志,连邹朝之来官廨,她都只是问了个好,不像平时,总是要上前多问两句话。

    许伯衡注意到她的改变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岁辞虽安静,心里却一直想着另外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猜秦飞麟会来找她,但却不知道何时会来,如果今天不来,明天还不来,那就真的不能在他身上花心思了。

    心里提着口气,以致午食都没吃好,总是盯着门口,似乎下一秒秦飞麟就会出现在那里似的。

    送食的小哥刚把食盒收走,乔生便来了,态度格外恭敬:“陈大人,外头有人找。”

    岁辞连伞都没拿,一路跑到官衙门后,从门缝里一看,果然是秦飞麟!

    心中的烦闷纾解不少,她慢慢从门后走出去,跨出门槛,看见阶下细雨里,秦飞麟面朝外双手抱臂站着。

    秦飞麟转过头来,仍是那副倨傲的模样。

    岁辞把双手背到身后,也端着架子道:“秦副使怎么来了?我正要去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望着眼前这人,一看就是跑着过来的,她身上的袍子被雨淋湿,袍角也湿了,却还装腔作势。

    秦飞麟冷笑:“你不是有话同我说吗?没话我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转身就走,果然听到陈岁辞着急叫他:“等等!”

    岁辞快步走到秦飞麟身前,抬头对上他冷淡的目光,压低声音道:“我要看龙卫卷宗。”

    “你?你有枢密院的诏令吗?”

    “你带我去看。”岁辞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们龙卫里有叛徒,你责无旁贷。”岁辞靠近一些,低声道,声貌严正。

    秦飞麟脸黑得可怕,岁辞赶忙又说:“那夜所有人都被查了个遍,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,只有你们龙卫没被查过,而我那夜看见的刺客,穿的确是龙卫的衣袍,你别说是我在构陷,我若要构陷,去大理寺便好,何必与你多费唇舌?”

    秦飞麟眼神定在某处,好一会儿没说话,再抬眼时充满戒备:“就今天,跟我去三衙。”

    岁辞一时没反应过来,见他翻身上了马欲走,她才喊道:“就现在吗?”

    秦飞麟已经骑远了。

    岁辞赶紧往里走,邹朝之官廨里没人,她只好留下两句话:邹大人,下午出衙查案,请您批复。

    落款后,回官廨抓起伞便小跑着出去了。

    岁辞是一路跑到三衙的,通引官前去通报,很快出来带她进去。

    里头许多戴甲的武将,看见个青袍文官在衙门里行走,纷纷侧目。

    通引官将她带到排屋前,秦飞麟靠在其中一间屋子的门上,看见她来了,站直身子推开门,示意岁辞跟进来。

    屋内昏暗,一股霉味,秦飞麟在一张铺着薄薄灰尘的桌子前坐下,抬抬下巴:“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岁辞看着面前一摞一摞摆在架子上的案卷,头大得很:“这我从何看起?”

    “难道还要我给你找?”秦飞麟不耐烦道。

    “我又不知那夜在曲水园看守的龙卫都有谁,他们是你的手下,自然是你去找。”

    岁辞虽已决定不再对这无礼恶劣,羞辱过自己的人好声好气,但话说出口,心里仍没有底气,毕竟秦飞麟官位比她高多了,她这样说话,于理不合,属于僭越。

    岁辞背过身去,眼不见,心不慌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椅子拖地的响动,随即肩膀被撞了下,秦飞麟越过她往摆放着案卷的木架走去。

    一缕光透过窗棱,灰尘在光里浮动着,岁辞用袖子捂着口鼻前去开了窗,一边嘴上抱怨:“你们是从来不打扫吗?”

    淫雨霏霏,窗外一株桃花已落尽,水汽弥漫。

    岁辞的心慢慢沉落下来,如果今天再找不出头绪,秦飞麟必定不肯让她再来查阅案卷了。

    她挽起袖子往秦飞麟身边走:“你告诉我那夜在曲水园的龙卫都叫什么名字?我跟你一起找。”

    两人找了好一阵,才找到数十份卷宗,岁辞皱起眉头:“你不是说那晚去了一百龙卫吗?这里怎么只有八十九份?”

    “龙卫每年都会进行遴选,不达标的发去厢军或其他禁军之列,身手好的再充入军中,来来去去有所遗漏乃是寻常之事,我们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整理这些没用的东西?”

    岁辞不与他争,埋首看案卷,案卷之上记录着龙卫的姓名生年,身高体貌,籍贯,家中情况,过往履历,有何赏罚等,不甚详细,却也足够了解生平。

    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看过一卷便放在一边,秦飞麟则伸手取来查阅,边看边打量她的神色,只见她面色平静,偶尔皱眉,有时候又轻叹。

    秦飞麟心中冷笑,龙卫是禁军中最精锐的军队,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选拔出来的,他认为自己足够了解他们,且每个人进入龙卫前也都会被审查一番,能有什么问题?

    她先前言之凿凿,也令他也心生疑窦,他绝不能容忍龙卫之中有叛徒。

    但如今见她一声不响直看了几十份案卷,便觉得自己万不该怀疑。

    他真是被这人诱骗了。秦飞麟将案卷丢在一边,拧眉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岁辞看过一遍后,将大致情况记在心里,龙卫来源很杂,天南海北都有,十之有四是南都本地人或临州附近的几个州府之人,应当是近几年招募的。

    剩下的有从北都逃过来的,有南边来的,有西边来的,这就占了三成。

    再余下的便是从各地厢军中选拔而来。

    每个人的生平像一张网,将她网住,她却找不到破局的点。

    但隐隐的,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,有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“那晚,我抱着酒坛子,往湖边走……”

    秦飞麟抬眼看去,只见她仿佛陷入回忆之中。

    “……走到湖边之时,右手边是人群,似乎是你们武将在比试,围了好多人,我看不见,便抬头看了眼天,月亮很好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垂眸,也开始回想那晚的情形,是几个武将在比试射箭,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,不久他便听到箭矢破空之声,那声音,必然是弓箭好手才能射得出的,随后就是人群骚动,他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么多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低下头,湖面上波光粼粼,抬眼看见湖对岸有几个人在走动,走得很快,袍角翻飞……”

    “几个人?”秦飞麟将信将疑追问。

    岁辞闭上眼睛,努力将自己拉回那晚的场景之中。

    “……两个……不对,三个人,两个人矮一些在前面,还有一个高个男人……”岁辞睁开眼,目光清明,“然后我回过头,前头是宫人端着托盘过来,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卷宗里又能看出什么?”秦飞麟抱臂,带着审视的目光瞧她。

    岁辞低下头,看着陈年卷宗上的字迹,好一会儿没说话,是啊,这些简单的记录里如何看出刺客是谁呢?

    三个人……

    她看见的,是三个人。

    脑海中的雾气在慢慢散去,岁辞眼睛忽然亮起来:“我知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