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岁辞纪事(女扮男装) > 22、二十二章
    午后的乌台,树影婆娑,许伯衡坐在古柏下的石凳上看诗册消食,一时风过叶隙,仅闻青鸦掠过枝头的振翅之声。

    这寂静很快被青鸦的叫声扰乱,许伯衡抬起头,远远看见甬道尽头跑来个青色身影,近了,便见那少年脸上的急色。

    她忽然看过来,两人四目相对,一阵风似的,少年跑到自己面前,有些气喘,脸色微红:“许兄,烦你帮我跟邹大人说一声,我下午要出去查案,告假条已压在他书桌的砚台下了,劳驾!”

    说完转身往外跑,许伯衡欲问些什么,跟了几步,见她已出了衙,门口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正等着她,二人各自上了马,驾马远去了。

    两人勒着缰绳慢慢穿过街市,一时无话,岁辞摸摸自己昨天新买的马,忍不住问:“秦副使,我的马如何?”

    秦飞麟目不斜视:“普通。”

    岁辞瞥他一眼,这匹黑马皮毛油亮,身形健硕,怎么普通了?

    她昨日足足挑了一个时辰,马市都收市了才决定好,还稍微超出了六叔给的预算,好在文伯带足了钱,才顺利牵回家去,岁辞嘀咕道:“没眼光。”

    在城里时,两人一前一后,等出了城门,秦飞麟扬鞭奔驰,将她远远甩在身后,岁辞紧赶慢赶,到了城防营,身体被震得发麻,她下了马,秦飞麟站在门口等她,见她走过来,秦飞麟抬了下眉: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带她绕了一圈,从隐蔽处的侧门进去了,穿过一条无人的甬道,来到一间房中。

    岁辞刚走进去,便见秦飞麟从屋里的椅子上抓起件衣袍,朝她扔过来,她伸手接住,定睛一看,面料细腻,花纹繁复,瞧着像是宫里用的样式。

    她将衣袍撑开,左看右看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?这是宫里内侍的衣袍。”秦飞麟抱着双臂。

    “……哦,给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陪我演场戏。”秦飞麟看着她不明意味地笑了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岁辞困惑不已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,扮作内侍,假传圣旨。”秦飞麟平静地说出令岁辞心惊肉跳的话来。

    “啊?”岁辞大惊失色,将衣袍抛回去,“你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秦飞麟走上前来,将袍子塞回岁辞手中,皮笑肉不笑:“如果想查清刺客一案,便按我说的做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先说。”

    两人坐下。

    “我昨日调了五百龙卫来此操练,其中便有那日负责守卫曲水园的一百人,包括那两个被军法处置的兵卒。”秦飞麟转头看她,“你要做的,就是换上这身衣袍,一会儿假扮是官家派来传旨的天使,在他们面前走个过场,我自会带你去我的官廨,后面的事,你就不必管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假传什么旨意?”岁辞抓住重点问。

    “我会跟他们说,我收到官家密令,命我明日寅初前带领龙卫包围西狄国主简行书下榻的行馆,取其性命。”

    岁辞瞪大眼睛,被惊得说话都磕磕巴巴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    简直胆大包天!

    她迫使自己平静下来,试探道:“你觉得那日的事是冲着简行书去的?”

    秦飞麟瞥她一眼:“那宴会是大娘娘为简行书女儿所设,又正在和谈的当口,不是冲着和谈,还能是为什么?”

    岁辞表情忽有些微妙,她想着,这事应当是主战派所使的计谋,但秦飞麟,不也是主战派吗?若真的证明官家的禁军与朝廷官员勾结,对主战派,对龙卫,对秦飞麟又有何好处呢?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吗,不对,冒风险的还有她啊……

    “那你就没想过,若猜测为真,你也会被此事拖累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嘴角牵起个笑,带着淡淡的不屑,他看过来:“我与你们这些文臣不一样,为了江山社稷,我连命也可以舍弃,何况区区官位。”

    岁辞忿忿道:“如此言之凿凿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假扮天使的人是你!”

    秦飞麟回正了身子:“你放心,此事由我一人担待,绝不会累及你。”

    岁辞不再说话,毕竟是自己主动来找的他,现在有了查明真相的机会,她不会临阵脱逃。

    她思索着秦飞麟所说的话,又觉得不妥:“这个计谋是不是漏洞太多了些?如果被那两个刺客发觉情况不对,岂不是打草惊蛇?”

    “人在危急之时,大多都会失去理智,我就是要逼他们一把,让他们露出马脚。”秦飞麟拧眉道,“况且我们军中之人与你们这些人不同,在军队里,军令如山,没有人会去质疑将领的命令!”

    “所以按你的设想,他们收到夤夜暗杀简行书的密令后,会跟指使他们行刺杀一事的人联络,然后我们再伺机而动?”岁辞问道。

    秦飞麟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就那么确定他们会传递消息,若他们只负责执行命令呢?”

    “对两个有逆心的细作来说,这密令不正好是立功的机会吗?若他们没存钻营的心,我倒高看他们一眼。”

    岁辞终于被说服,看着手里的衣袍心念渐定。

    计谋的成功也许不需要完美,只需要适得其时。

    “换吧。”秦飞麟眼睛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岁辞仍在思索,起身外袍脱了一半,忽想起什么:“秦副使,你出去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扭捏。”秦飞麟冷哼一声,出了门去。

    岁辞换好衣袍,戴上帽子,开门问他:“如何?”

    面前之人皮肤白皙,嘴唇红润,绯色的衣袍衬得她雌雄莫辨,秦飞麟满意点头:“果然很合适。”

    岁辞听出他言外之意,背过身去,又想起一事:“曲水园那天我也在,若是有人认出我来怎么办?”

    秦飞麟指指里头桌子上放着的一个小木盒:“多敷点粉。”

    岁辞狠狠拍下他的手。

    日光正烈,练武场上军士们正操练得热火朝天,秦飞麟在人群之间巡视,不时亲自上手点拨。

    远远地,一道震天响的嗓音从数十丈外传来,甚至惊飞了近处林子里的鸟。

    “副使!副使!”那人走近了,是秦飞麟手下的副将余虎,一脸兴奋地来到众人面前,激动不已,“副使!官家派的天使来了!”

    众人随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个身材瘦弱,脸白得像纸的宫人过来了。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,抬头极快地略过众人,望向秦飞麟,声音纤细怪异:“秦副使,官家密令,请移步受诏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神态恭敬,低头行礼:“陈内官,有失远迎,请。”

    众人平时少见秦飞麟对谁如此恭敬,再看看那内侍,目不斜视,面带倨傲,想来确是官家身边的天使,偷偷摸摸打量之余,忙跟着秦飞麟一起垂首行礼。

    待两人走远后有人兴奋道:“果然内侍都是不男不女的,我还是第一次见……”

    “听说这些内侍……”

    “胡沁什么!还不快去操练!”余虎斥道。

    岁辞低头同秦飞麟拐进墙后,进了秦飞麟官廨,终于松口气,方才被众人看着,她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,心中忐忑:“怎么样?可信吗?”

    秦飞麟不置与否:“骗他们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岁辞对秦飞麟这张嘴实在无话可说,此时也没心思跟他计较,坐下来,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岁辞忽然想起一事来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“未时正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城门下钥前我能回去吗?”

    “明天天亮前你只能和我待在一处。”秦飞麟语气不容商量。

    岁辞一脸担忧,她都忘了,她不能夜不归宿,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……

    “你在此处安生等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起身往外走,岁辞知道他是要去将暗杀简行书的密令传递下去。

    等他再回来时,太阳已经西斜,众军士操练完毕,路过官廨前的甬道回营,岁辞趴在窗边,小心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,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她望着天上时不时飞过的鸽子,百无聊赖:“你们这里好多鸽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们训练过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。”

    岁辞忽然站起来:“那如果他们用信鸽传递消息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心,我都安排好了,这些信鸽无论飞到哪里,只要训鸽人一吹哨子,便会落到他手上。今日飞出的所有信鸽,都会由训鸽人过一遍手,若有异常,马上会有人来报。”

    岁辞将帽子丢到一边,耐心等着。

    秦飞麟在一边看书,岁辞心中纳罕,心想这个粗人竟也会看书,她仔细看去,原来是兵书。

    许是她盯得紧了,秦飞麟瞪过来,她忙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,隐隐地听到营地方向传来人声,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,进来个人,是余虎。

    他面色凝重,进来看见岁辞惊了一下,秦飞麟问道:“可有异常?”

    余虎忙道:“副使,有人用信鸽传递不明消息!”

    秦飞麟取过纸条一看:“戍正营北。”

    秦飞麟凝神,城防营北是一片连着山的密林,他麾下的龙卫之中,竟然真的有叛徒。

    “我让你从城中调来的三十精锐何在?”秦飞麟面色肃然,隐有怒气。

    “正潜伏在三里外的林中!”

    “你去调他们过来,随我一同埋伏在营北林地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今晚你留在营地里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秦飞麟目光沉重。

    余虎满脸郑重,领命离去。

    岁辞的心砰砰乱跳,胸口有种隐秘的激动。

    那夜她果然没看错,她的猜想是对的!

    秦飞麟提步往外走,岁辞拦住他:“秦副使,我也要去!”

    秦飞麟看她,面前的少年眸中有抹火焰,一脸执拗。

    月出西山,郊野的夜分外凉,草叶之上沾着露水,被白日余温蒸腾着,潮气从地皮里一点点往皮肤里钻。

    岁辞趴在草地上,透过草的间隙静静望着前方,此刻觉得浑身发烫,仿佛空气中有将燃未燃的火星在明明灭灭,只等着一簇火苗点燃这个春夜。

    她的四周,有数十人潜伏着,有人和她一样趴在草里,有人则攀在树上,林间的夜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细碎的月光从树冠间隙洒落,打眼一看,除了树影重重,再没有别的。

    很快就要抓住刺客,抓住刺杀一案的主谋,岁辞呼吸轻一阵重一阵,手在轻轻颤抖着,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忽然手上一暖,岁辞抬眼看去,是身边的秦飞麟罩住她的右手,他们离得很近,适应了黑暗,她能看见他轻轻皱了下眉。

    岁辞赶紧调整呼吸,尽量让自己融于静谧之中。

    黑暗之中,脚步声从远及近,有人在慢慢靠近……

    岁辞看去,只见一个黑衣人走进密林,谨慎地打量四周,他走得越来越近,直到停在她几步之外。

    她和秦飞麟隐藏在高草之中,不打着火把看,根本看不出来,此人却极为警觉,抽出佩刀,刺入高草之中,砍去大片草叶,零零落落的,盖了两人一身。

    黑衣人见此地无异常,又去近处查看了一遍,才往回走。

    岁辞躲在草中,憋着口气,等那人走远了,才大口呼吸,不想呛入草籽,喉间不适,眼看着便要忍不住咳嗽出声,胸腔呜咽,她忍得眼泪夺眶。

    一双大手伸过来,一只手捂住她的嘴,一只手极轻地抚她的背,秦飞麟慢慢凑过来,呼吸喷在她的耳廓。

    她跟着他的气息呼吸,放松身体,终于缓过气来。

    不远处,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,两人凝神屏气望去,只见黑衣人和那人会合,离得极近,似乎在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秦飞麟朝身后比了个手势,潜伏之人轻手轻脚围拢过去,寂静之中,窸窣声被风吹树叶的声音掩盖过去。

    眼见着离二人越来越近,背对着他们的黑衣人忽然转过身,望向他们的方向,下一秒,两个人分开两个方向开始狂奔。

    秦飞麟飞身而起:“抓活口!”

    几十精锐一拨人往那个叛徒方向飞奔,另一拨人跟着秦飞麟去追黑衣人,岁辞也跟着秦飞麟往东边追。

    只是他们跑得太快,她慢慢落在后面,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放箭!”

    十数支箭矢齐发,泛着冷光射向那个急速逃窜的背影,那背影没入高草之中,失去了踪迹,接着便是箭矢射入木头的钝声。

    岁辞追上前去,听见秦飞麟说:“分头去追!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岁辞:“你就在这里等着,若有异动,吹哨子!”

    岁辞来前答应过秦飞麟,会听他的安排,此时见他们分成两路追去了,便走到树边坐下。

    方才跑得太急,喉间现在直冒血气,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,望着眼前黑漆漆的树林,想起方才箭矢锐不可当的戾气,一阵阵发怵,后知后觉地,身上起了层栗子。

    许久,林间静得只有虫鸣,还有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,应该是秦飞麟他们,岁辞靠在树干上,仔细听着。

    此时,高草之中簌簌作响,岁辞坐直了身子,盯着那片高草,慢慢地,从里头走出个人来,穿着黑衣,步履蹒跚。

    岁辞的心急剧跳动,她将手伸向胸前,那里挂着秦飞麟给她的哨子。

    阴云被大风吹散,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,月光洒落,透过树冠,照在那黑衣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似乎没注意到近处树下坐着的岁辞,岁辞却紧紧盯着他,看着那蒙着半张脸的人,目光忽然一滞。

    岁辞手一抖,哨子从嘴边又落回胸前……

    那是,那是……

    是阿温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