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我将无数次走向你 > 21、逃走
    晚上,许蝉躺在衣服堆里,脑子里涌现起以前和小月的回忆。

    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段时间,她和小月玩得很好。

    小月虽然比她大几岁,但是因为营养不良,体型和她差不多。

    小月穿的衣服经常是破破烂烂的,许蝉有次看不下去,就把自己的一件衣服送给了她。

    许蝉回家之后,声称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那件衣服,挨了好一顿打。

    后来,她和小月有一次闹了矛盾。

    她在气头上,不愿意看小月乱七八糟的比划,在气头上还对小月吼了一句:“那你把我送你的衣服还给我!”

    小月手上的动作停下,眼眶一瞬间就红了,眼睛里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委屈得要滴下来。

    小月转身跑回家。

    许蝉看着她的背影,意识到她在手抬起来擦眼泪。

    其实,小月离开之后,许蝉的泪水也立刻从眼眶中滚了下来。

    最后,小月把许蝉送给她的那件衣服还给了许蝉。

    其实许蝉说的那句话是气话,她刚说出口,就后悔了。但是她一时又拉不下脸来承认,于是梗着脖子收下了。

    那是小月唯一一件合身的衣服,还回来之后,许蝉却也没有再穿,只是将它藏了起来。

    毕竟在她口中,这件衣服已经被弄丢了。

    之后的日子里,每次她想起那件被她藏起来的衣服,心里都承受着煎熬。

    为了一件自己已经不会再穿的衣服,自己居然伤害了一个好朋友。

    小月再也没有和许蝉说过话。

    她本来也说不了话。

    小月每次看到许蝉,就暼开眼神,不再朝她比划。而许蝉也没有勇气靠近。

    许蝉每次看到小月,她总是手里拿着镰刀、背上背着柴或者猪草,与放学回来、背着书包的许蝉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她总是佝偻着背,沉默地路过。

    许蝉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

    她脑子里回想着自己之前远远地看向小月的每一面,以及今天,小月躲在稻草堆里向她比出的“嘘”的手势。

    她十分后悔,后悔没有早点和小月和好,同时也痛恨自己,连帮过小月的一点微小善意也要收回。

    最终,许蝉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披上自己的外套,从书包里翻出江渔之前给自己的三百块钱。

    这是她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三百块钱。

    许蝉把钱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之后,还是决定紧紧攥在手里。

    她趿拉上鞋,在无边的夜色中出发了。

    她不敢开手电筒,怕光太亮把别人引来,只能用手机屏幕的光亮探路。

    来到白天经过的稻草堆,她小心翼翼地翻着枯草,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小月。

    难道她已经被抓回去了?

    许蝉心里冒出这个可怕的想法,但她不愿意相信。

    一束手电筒的强光从许蝉背后照过来,许蝉惊悸地回头。

    对方看清楚她的面容,奇怪地问:“小蝉,你干嘛呢?”

    许蝉尴尬地笑,还是白天那套说辞:“我奶奶家的猫不见了,我来找找呢。突然尿急了,就想解个小手。”

    对方无语了一瞬,又指了一个方向说:“那边就有张大婶家的旱厕啊。”

    许蝉站起身,心虚地点头道谢:“好的好的,谢谢顺子哥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去,又问:“顺子哥,你大晚上的打着手电筒找啥呀?”

    “找许大头家的小月,他爸说,找到的人给两百块呢。”顺子说着,朝许蝉得意地挑了挑眉。但是他没说为什么要找小月,小月又为什么会逃跑,估计他自己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许蝉没有说话,朝旱厕走去,想假装上个厕所。

    在进去之前,她特地扒开帘子看了看,确定里面没人。

    但没想到她刚一进去,就看到一个身影在角落里站得隐蔽。

    对方动作很快,倏地捂住她的嘴巴,不让她发出声音,同时再次向她做了一个“嘘”的动作。

    许蝉轻轻点头,表示自己不会发出声音,示意对方放开自己。

    小月一身狼狈,头发上还插着杂草。

    她看着许蝉,踌躇了片刻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她,最终还是放开了手。

    许蝉用最小的声音问:“你带了身份证吗?”

    小月垂眼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许蝉于是把兜里的三百块钱掏出来,塞到小月手里,对她说:“那你走吧,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帮你引开他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没等小月做出反应,就掀开帘子走出了旱厕。

    许蝉走下坡,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,对不远处的顺子说:“顺子哥,我奶奶家的猪最近老是在晚上叫得很大声,你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啊?我听说你很擅长这个。”

    顺子闻言,自信一笑,说:“当然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许蝉身边,开始长篇大论,卖弄自己:“这猪它晚上老是叫啊,是有很多种原因的。第一种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因为要拖延时间,许蝉刻意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她听着顺子说话,时不时点点头,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
    来到猪圈,两人隔着栅栏门看了一眼,发现里面的猪都安安静静的,时不时哼两声,并没有哪只猪在叫。

    许蝉尴尬道:“哈哈,可能他们自己已经好了吧,麻烦顺子哥了。”

    顺子一摆手说:“不麻烦!”

    许蝉又客气地问了一句:“顺子哥要不要上去坐坐?”

    顺子看了一眼楼梯上面的没有任何灯光亮着的窗户,说:“你爷爷奶奶好像都已经睡了吧?”

    许蝉:……你还真想来啊。

    许蝉又笑道:“唉呀,真是不好意思。那顺子哥你早点回家休息吧,大晚上的就别忙活了,小心着凉了。”

    顺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女孩这样的关心,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,说:“好,好嘞。”

    到许蝉还是不放心,她远远地目送着顺子,逼着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,而不是原路返回。

    顺子一步三回头,差点不小心装上黑夜里开来的三轮车。

    许蝉提醒道:“小心点呀。”

    顺子见许蝉看到了自己刚刚的窘态,应了两声“好”,便不好意思地跑回家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许蝉去小卖部买酱油的时候,听到一群女人在讨论。

    “听说小柱子家的媳妇儿昨天晚上骑着三轮车跑了!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他活该,天天打他媳妇儿,这谁能不跑?”

    许蝉知道,他们口中小柱子家的媳妇,叫映梅,是外地来的媳妇。

    以前许蝉放学路过小柱子家,听到过屋里传来哀嚎声,她还以为是闹鬼,吓得赶紧跑了。

    后面她才知道,原来是小柱子在打映梅。

    她听到有人问:

    “大头家闺女找回来没啊?”

    “没有,没准昨天晚上被映梅拉着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好事啊。”

    许蝉露出了一个微笑:如果那样的话,就真的太好了。

    许蝉回到家之后,蹦蹦跳跳地把酱油给了正在炒菜的奶奶,并且跟奶奶说了她刚刚听到的事。

    奶奶说:“希望她们都别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蝉点点头,同意奶奶说的话。

    吃完饭之后,许蝉走出门。

    她站在群山环绕的村子中央,仰头望。

    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睛,但她还是眯着眼,视线缓缓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这山太大了,太难走出去。

    小时候,她曾经问过爷爷:“爷爷,我是从哪儿来的呀?”

    爷爷不以为意地笑着说:“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。”

    小时候的许蝉还不知道这是大人们常见的说辞。那是正值爸爸妈妈把弟弟接出去、而只把她留在老家的时候。

    小小的许蝉听了这话,便当真了。

    难怪如此,她想,难怪爸爸妈妈不要自己,只带弟弟出去。

    许蝉自己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,最终决定:她要去找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。

    她拿出一条很大的正方形丝巾,在里面包了几件衣服,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,打成包袱,然后背在身上出发了。

    为了不被发现,她是从后山走的。

    她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好久好久,但是她发现这山仿佛没有尽头。

    走到最后,她脚都开始酸痛了,只能停下来。

    她坐在不知道哪家的田埂里,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,惆怅地看着落日。

    那天,她遇到了小月。

    小月背着割的猪草,正在回家的路上。

    许蝉跟小月说了自己想离家出走、去找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的事。

    小月听了,手朝四周扫了一圈,又摇着头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许蝉知道,她的意思是:这山太大了,你走不出去的。

    许蝉不知道小月为什么这样说,难道小月自己试过吗?

    好吧,可能她真的试过,如果自己是她,可能也不止一次想走了。

    也就是那天,许蝉把自己包袱里的一件衣服给了小月。

    之后她和小月成了好朋友。

    此刻,许蝉站在群山中间抬头,再一次感觉自己的渺小。

    她缓缓攥紧了手,心里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    她想:我一定要走出这大山。

    没有人带我走出去,我就自己走出去。

    班主任说得对,分数才是最重要的,分数才是能帮我走出去的唯一办法。

    什么热爱、什么喜欢,都是狗屁。

    我不选物理了。我选分数。

    就像很多年前,没有人知道许蝉偷偷离家出走过一次一样。

    今天,也没有知道,许蝉暗自下定决心,做了一个全新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