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静握着那块石头,站在原处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石头收进怀里,跟了上去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姜文哲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棵树,很老,很粗,树干上有一个洞。
洞里住着一只鸟,鸟在孵蛋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只鸟。
鸟很小,羽毛是灰色的,眼睛是黑的。
蹲在窝里,一动不动,只有肚子在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窝里有三个蛋,蛋是青色的,上面有褐色的斑点。
“夫子,它在做什么?”
熊静轻声问。
“在等。”
姜文哲的声音也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等蛋破壳,等小鸟出来。”
“等它们长大,飞走。”
“然后,再孵下一窝。”
姜文哲看着那只鸟,看了很久。
久到鸟都有些不耐烦了,冲他叫了一声。
姜文哲这才站起身来,继续往山顶上爬。
“夫子,您在看什么?”
熊静追上来,好奇地问。
“在看时间。”
姜文哲头也不回的道:“时间,不只是日升月落,不只是春去秋来。”
“时间,是这只鸟在等它的蛋破壳。”
“是这颗种子在等一场雨,是这块石头在等一个人把它捡起来。”
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:“以前,我总觉得时间不够。”
“要打仗,要死人,要争分夺秒。”
“现在,时间够了。”
“三千年,够做很多事。”
“够看很多山,够等很多鸟破壳,够很多石头被人捡起来。”
熊静看着姜文哲的背影,看着那道被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“夫子。”
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姜文哲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熊静有些疑惑的道:“变了吗?”
“变了!”
熊静无比认真的道:“以前,您总是在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怎么办,以后怎么打,以后怎么赢。”
“现在,您在看现在。”
“看石头,看鸟,看树,看山。”
姜文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笑着道:“也许吧。”
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上爬。
山顶的风很大,大到能把人吹跑。
姜文哲站在崖边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但身体纹丝不动,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。
望着远方,远方是太岳山脉的群山,层层叠叠的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山的方向,是千川湖。
湖的后面,是玄武圣山。
圣山的后面,是无垠海。
无垠海的旁边,是北玄域。
北玄域的后面,是极北冰原。
冰原的后面,是——天。
“夫子,你又看到了什么?”
熊静站在姜文哲的身后,替他撑着伞。
伞被风吹得哗哗响,她的手很稳,伞也很稳。
姜文哲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怔怔的望着那片群山,望了很久。
久到风停了,久到云散了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“看到了路。”
终于姜文哲开口:“以前,我只看到一条路。”
“打仗,打赢,活下去。”
“现在,我看到了很多路。”
“有商路,有学路,有法路,有心路。”
“每一条路,都有人走。”
“走的人多了,就成了大道。”
说到这里姜文哲转过头看着熊静,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她的眼睛里有光,有希望,有未来。
“静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三千年后,这些路上,会有多少人?”
熊静想了想道:“很多,多到数不清。”
姜文哲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向山下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望了一眼,望了一眼那片群山,那片天空,那片夕阳。
“明天,我们去看另一座山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姜文哲开始寻找以前没时间走的山。
不是用法力飞,是用脚走。
一步一步地走,从山脚走到山顶,从山顶走到山脚。
他看过春天的山,满山的野花,红的白的紫的黄的,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桶颜料。
看过夏天的山,绿得发黑,绿得发亮,绿得像是要把人的眼睛都染绿了。
也看过秋天的山,黄了,红了,紫了,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火。
还看过冬天的山,白了,静了,睡着了。
姜文哲看过山上的石头,有的圆,有的方,有的尖,有的钝。
看过山上的树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粗,有的细。
也看过山上的鸟,有的在飞,有的在叫,有的在打架,有的在谈恋爱。
看过山上的云,有的像马,有的像龙,有的像,有的像一个人的脸。
每一次看山,家里的道侣都会跟着一个。
有的替他撑着伞,有的替他背着水壶,有的替他记下他看到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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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不知道姜文哲在看什么,但她们知道姜文哲在找。
找一个点,一个很小很小的点。
找到了,就能跳出去。
有一天,姜文哲和黄雪莹爬到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山上。
山很小,很矮,在地图上连个标记都没有。
山脚下有一个村子,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。
他们种地,打柴,喂鸡,养狗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不知道什么是魔灾,不知道什么是抗魔党,不知道什么是《宪法》。
他们只知道,今年的收成好不好,家里的娃儿听不听话,村口的狗有没有乱叫。
姜文哲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村民。
他们有的在田里插秧,有的在树下乘凉,有的在屋里做饭。
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一缕一缕的,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牵了一根一根的线。
“文哲,他们好穷啊......是不是扶贫办的人没找来这里?”
黄雪莹轻声说道。
姜文哲摇了摇头道:“他们不穷,他们有地种,有饭吃,有家回。”
“有太阳晒,有风吹,有雨淋。”
“有春种秋收,有夏长冬藏。”
“他们什么都有,在人界最富有人。”
说完姜文哲转过身,向山上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望了一眼山脚下的村子,望了一眼那些炊烟,那些田,那些房子,那些人。
“他们,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。”
玄武圣山的老松下,灵澜盘膝而坐,面前摆着一盘棋。
棋是上次那盘,白子还在天元,黑子还在边缘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,久到棋盘上都落了一层灰。
姜文哲坐在她对面,手里没有茶,没有刻刀,什么都没有。
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盘棋。
“前辈。”
姜文哲开口问道:“我走了很多山,看了很多石头、很多树、很多鸟、很多人。”
“我看到了时间,看到了路,看到了主人。”
“但,我还是没找到那个点。”
灵澜没有看姜文哲。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,看着那枚很久没动过的白子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灵澜再次询问。
姜文哲沉默了一会儿道:“看到了自己。”
灵澜的手指动了一下,很轻的动,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琴弦。
“自己?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自己!”
姜文哲点了点头道:“以前,我站在山顶上,看山下的村子。”
“我觉得那些村民很渺小,很可怜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,我站在村子里,看山顶上的自己。”
“我觉得自己很可笑,很可怜、什么都想知道。”
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。
“前辈,您说,合体期是不是就是不想知道了?”
灵澜的手停了一下,她抬起头看着姜文哲的眼睛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淡的、很柔的东西。
像是千川湖上那层薄薄的雾,拢着水,拢着山,拢着这一整个漫长的下午。
“你懂了!”
灵渊再次询问。
姜文哲摇了摇头:“不懂,只是觉得没必要懂了而已。”
灵澜笑了起来,那笑容很淡但很真,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笑。
“懂了那就对了。”
灵愆从松树后面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壶茶。
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,给两个杯子都倒上。
然后她坐在灵澜身边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石头。
“姜文哲。”
灵澜又开口道: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活了这么久吗?”
姜文哲想了想道:“因为您是玄武,是天地真灵。”
灵澜摇了摇头道:“不是,是因为我不想死。”
“不想死,不是因为怕死......是因为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这片天,舍不得这片地,舍不得那些我在乎的人。”
她望着远方,望着千川湖的方向。
“你之前问我,怎么跳出去。”
“我现在告诉你跳不出去,你永远在天地里,你永远在规则里。”
“你以为你跳出去了,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。”
姜文哲听完灵澜的回答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凉了。
久到棋盘上的灰又厚了一层,久到远处的千川湖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姜文哲又一次发问:“那......怎么办?我要怎么做才能突破?”
灵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,但她喝惯了,不觉得有多苦。
“不怎么办,就在笼子里待着。”
“待久了,你就忘了自己在笼子里。”
“忘了,就自在了。”
“自在了,就是合体。”